偌大城市只身缥缈如羽毛,但是如果能够找到,那些留过折痕的地方都会慢慢平整铺开。
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等待和寻找,一点点收获就让我满心欢喜了起来。
三、弱冷车厢 漫画森林门边的柜台上光影斑驳,一头蓬松栗发的店员隼人时不时向隔开几排的书架后面瞟上几眼,站在那里的人穿得很单薄脖子上却圈着厚厚的深色围巾,手里翻着杂志有时抬起头目光却没有投来。
脑袋里勉强拼凑起那天后来的景象:龙把杂煮汤吃得见了底,自己也在一边消耗了冰箱里大半的啤酒,空罐子有的堆在身边有的滚到墙角。舌头发麻快说不上话的时候干脆耷拉双手将整个身体蜷缩到矮桌下,赤红发烫的脸搁在桌沿,直愣愣的看龙把最后一块夹进小碗。
“还…好吃……吧?”一字一顿间嗝出淡淡的酒气。
龙没有马上回答,涨开的大块蔬菜塞在嘴里嚼了好半天,直到对面隼人眯缝着的眼睛几乎合拢才放下搁在嘴边的筷子。
“还凑合。”看见隼人突然睁开一只眼睛对简单的回答表示抗议,龙又补充道,“隼人主妇很厉害。”
哈,这算什么评价!见过这么帅的主妇么!!
不过隼人没了生气的力气也不想挪位,贴在桌面侧过来的视角里龙边笑边开始收拾桌子,房间里充满了雾气,搬起锅碗的龙和家具们好像踏着倾斜的步子跳着摇摆舞,朦胧的画面一直摆动到梦里。
厨房传来的水流声听得隼人越加发困,勉强吐出的话堵在喉咙口连自己也听不真切。 “大学…那边怎么样?”
“嗯,还好。”龙的回答伴随厨房空间的回响,夹杂着流水和器皿的轻轻碰撞,“不过,有些……”
“我也想去呢。”
撅起嘴大半个人不清醒的隼人捏起身旁的空易拉罐,金属表面凹陷的时候发出噼啪声,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向往什么校园生活,每按一下还是许下任性又短促的愿望。
想去学校呢……
我也………想去………
明天…龙…来叫我哦。
龙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,隼人的身子倒向一边,手下扣着小块小块瘪下去的啤酒罐吐着模糊的梦话。
醉倒在矮桌上的后遗症,就是醒来后发觉只有半个身体还是自己的。好不容易拖着发麻刺痛的腿从桌子里爬出,捶了又捏半晌才活动开来。
“真是的……锅碗都收拾干净了也不顺便把我搬到床上去……”
隼人晃悠到厨房收拾垃圾袋却发现里面一只啤酒罐也没有,好奇怪,明明昨天喝了不少呢。于是他嘟哝着“不会当夜宵全啃了吧…”开始到处找空罐,最后在靠近阳台的墙角处发现落地窗帘鼓出一块,走近后他不禁蹲在地上笑了起来。
在那里空罐们紧挨着围成圈,堆出了一个笑脸的形状,被自己掐扁的那只正平躺着摆在中央做了鼻子。
要是你能一直这么笑着笑着就好了。
隼人自言自语着把罐子一个个收进垃圾袋。那个总是把笑容藏起来的孩子,有时候咧开嘴是不是在笑都分不清,跟着一起疯狂的时候也还是小心翼翼包裹好内心。
对这样的孩子,已经没办法将友好和牵挂存放学生时代为止。
他明白生出和保持一些情感是因为在一起很长时间,但即便是没有在漫画森林的重逢,他还是放不下心,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去找龙了呢。
龙是笑脸里挂起的嘴角,而自己,就是这颗瘪瘪的鼻子,为了笑的时候还能呼出轻快的一口气。
当包书变成熟练工,包书的时间也成了发呆时刻。
断断续续想着笑脸罐子出了神,龙已来到旁边的柜台结账,书被包起大半看不到封皮上的书名,不过从大小还能分辨出是普通的单行。
“谢谢。”龙的目光扫过收银机,这才落到隼人身上。他的笑容让隼人觉到他的满足,没有寻到宝藏似的欢悦神采,浅却温柔。
过了一阵子隼人有了自己的小机车,楼下邻居远途旅行前让给了他,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于是隼人一有空就开去大学转悠,无需特别报到只要在电话说“接你来了”。龙也不嫌弃土气的后座而乐于隼人低速一路缓缓驾驶,后来渐渐连目的地也不再关心,“只要不是回家”。
“龙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在我们店里买过好几次书吧。最近很喜欢的作品么?”
“嘿…也没什么…… ”龙的回答有些含糊,很快又用轻快的语调回问,“隼人,我们的事还不够写一部轰动的小说或者拍部连续剧什么的?”
“哈哈你是说英勇群殴大小事?还有咱们误会后闹翻?戏剧性又感人的合好?小美无数次赶场英雄救英雄……这种?
现在想来都不可思议,那次别人伪装我们打劫,拖着鼻青脸肿的你往外跑的时候,明知道滚也来不及还是往卷帘门上冲,差点把手都扎了。”
“我也想跑快点呀,要不是脚已经不听使唤……”
“哈,那我这个角色岂不是要帅得排山倒海?!对对,一定要有特写!!这可难了,选哪一次经典的打斗呢?”
“还有隼人在我家院子里被大狗穷追逼到墙角,这个要好好特写一下。”
“你还敢说,差点裤子连屁股全都被咬掉!”
“所以才要特写啊~”
“滚!混小子你是在拍搞笑片啊!”
“呵呵~那有本事你把我甩下去呀~”
…… ……
凑齐黑银校友五人组的聚会终于在年底前实现。相隔大半年后啤酒开罐酒精很快让每个人都畅快了许多,退了校服的土屋手边离了扇子却更显成熟,几人中只有小武还在就读夜校,说是为了追求纯洁又美好真挚的爱,双眼闪光着的一番感慨叫日向不知是羡慕还是反胃。
说着说着小武又没骨头的赖到各人身上蹭来蹭去,说着说着土屋也抄起一叠杂志扇了起来,日向勾搭着隼人肩膀拿着酒瓶唱了起来。
举杯谈笑间说起上一次聚会还是毕业典礼那晚在KTV通宵高歌打闹,土屋差点笑岔了气,“还记得不还记得不?我们差点把KTV闹到炸,后来小美边唱边哭像喷泉一样,害得话筒差点短路呢~”
说来这里小武突然露出邪邪的坏笑,故意往龙的位子靠了靠,煞有介事的比划开了,“对对!!还有啊,隼人你真狡猾,要不是我们堵着小美,你还趁——&*#@$%”
话未说完愣是被隼人一把揪过来拿抹布堵上了嘴,末了头上还挨了重重一记。
“什么?”龙掸了下刚才小武落到自己身上的小碎渣,转头过来问。
“是——!!&*#@$%”又被隼人凶神恶煞的瞪了回去。
酒后吹的夜风好像带着奇特又清爽的薄荷味,几经转战在路边摊战罢起身后大家终于有了些许散意。与土屋他们道别后,隼人执意要送微有醉意的龙去车站。
越过三两零星等待着末班车的乘客,隼人跟着龙一直走到很里面,地铁车身环绕着柔和的光缓缓驶入站台,停在面前的倒数第四节车厢的门打开,异样的温暖气息溢了出来。
龙低头说你别笑我不是怕冷。
隼人才注意到那节车身上的“弱冷车”字样。座位底下传出的暖气一直烘烤到脚跟,也许是因为太过温暖,裤脚和鞋子都仿佛要快融化,加上方才的酒气还未消去多少,这里的温度让隼人感觉并不舒服。
只是他现在比较在意坐在身边,打了个喷嚏又眯着眼睛把头靠过来的人。弱冷车厢空空荡荡,隼人低声问龙要不要紧。
困。
“你还是那么倔,还没来得及脑袋考虑就要死要活的隼人?”
不知道快睡着的人会突然这么问,隼人愣了半天却只能嗯的回应。
“还是那个为一只小猫小心眼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还是像爸爸像极了……”龙的声音越来越轻细,后来也没再说话。
“………说了是像…像妈妈。”
“龙的头好轻……”
暖气太烫,瞬间已经融化上了脸颊。